一九九七年

　　1997年，北京，东三环附近的一个家属区的半地下室。卢伊莲和赵元对着刚拿回来的结婚照，商量着喜事儿怎么办。

　　伊莲说：“干脆我们单位请一次，你们单位请一次得了。”

　　赵元说：“也行，要不然广安门离这儿太远了，让哪边的同事跑都不合适。”

　　伊莲说：“我父母就算了，跟老家待着呢都，我都不知道上哪找着他们。你父母呢？”

　　赵元说：“你这边叫上就行了。她跟你们同事都认识。我那边就算了，我妈肯定不爱动唤。”

　　伊莲说：“亲戚呢？”

　　赵元说：“你找我们家老太跟你急哪？她跟谁关系都不好。”

　　伊莲说：“办完了事儿，我能住你们家去吗？这宿舍里又冷又阴，还挤那么多人。”

　　赵元说：“应该行吧。”

　　赵元家在附近不远的一个塔楼里，朝南的三居室。

　　赵元妈听了赵元的请求：“结呗。我不去！大操大办，影响不好！”

　　赵元说：“一共就两桌。”

　　赵元妈不再理睬。

　　在没有父母出席的情况下，婚礼也要照常进行。一家中档餐馆里，摆上两桌喜宴。大家陆续来了，提着各式礼物，有电饭锅、咖啡炉等各式灶具，羊毛被等床品，伊莲部门的领导还给了伊莲2000元现金，令伊莲未曾料到，也大为感动。面对同事的询问：“你公公婆婆呢？”伊莲无话可说。席上，与伊莲差不多岁数的李兰说：“小卢，你结婚，我可帮你收上来不少礼金呢。”赵元忙说：“谢谢谢谢！”赶紧上前敬酒，自己先干为净。黄明说：“我们小卢嫁给你，可别让她再跟童养媳似的了，净跟我们面前哭了！”“是是是，是是是。”赵元连声答应，又去敬酒。王春泥说：“小卢这回以后，可是就不能老跟我们一块儿玩了，天天晚上打牌，住单位…”李兰帮腔：“可不嘛，有人管了该。”

　　常与伊莲一起玩儿的年轻同事们轮翻和赵元喝酒。赵元也不知是心里高兴，还是真的实在，平时酒量不小的他，醉了。

　　大家给他扶到家门口，都告辞了，伊莲深出了口气，敲门进屋：“妈，他喝多了。”“怎么弄的？”婆婆没什么表情。但没不加理睬，伊莲已经觉得很给面子了。

　　天黑了，赵元清醒过来，从自己的单人床上坐起来，拉着伊莲的手：“媳妇儿，媳妇儿…”伊莲说道：“已经很晚了…”

　　这时赵元妈在他的卧室门口叫道：“小元，快十点了，还不送小卢回宿舍？”赵元赶紧出屋恳求：“妈，今天别让她走了。我们已经结婚了都。”

　　赵元妈心想：平时都挺拧的，今天态度这么好！不由得面有不悦：“我不管了，愿怎么地吧。”

　　尽管如此，两个相爱着的年轻人，还是太渴望能够在一起了，终于可以名正言顺，明知赵元妈在外头生气，也顾不上了。关上房门，两人急切地拥抱在一起…

　　赵元的单人床太小了，两人睡真的好挤。

　　星期天早晨，伊莲推推还在睡的赵元：“起来吧，我们今天去哪儿逛啊？”赵元打了个哈欠：“别逛了，多累啊！在家平躺最好…”“不行，那我多难受啊，你妈看着我眼烦。”

　　赵元终于同意了伊莲的要求，带着她来到了他们常来的东四。顺着天桥下的小巷子进去，小巷很窄，两边挨挨挤挤的店铺，把口是一卖鞋的，再就是卖头花饰品的。径直往里，有一个挺大门面儿的卖北京小吃的，赵元喜欢吃焦圈儿、卤煮什么的，伊莲是南方人，吃不惯，但炸糕还能接受。吃完中午饭，接着逛。赵元有个好处，就是也爱逛街，而且眼光不赖，他们在一家小服装店门口停下来，赵元指着挂着的一件蓝底细白格的女式小夹克问店老板：“这件怎么卖？”“二百。”赵元问伊莲：“你喜欢吗？”伊莲没什么主见，犹豫一会儿：“还行吧。”于是赵元开始侃价，最后九十成交。

　　回到家里，赵元妈沉着脸：“饭点儿就知道回来了？”伊莲也不敢吱声，赶紧去盛饭。赵元妈心想：你们出去逛，我给你做饭！凑和吃吧，每天就一白菜豆腐。

　　赵元问他妈：“我弟又去哪儿了？”“谁知道！你们都出去逛，就把我一人扔家里给你们做饭，当我是个老妈子！”赵元没话说了。一片沉寂…伊莲知道时间再长，婆婆的气更大，便小心地问婆婆：“妈，爸怎么也不回来？”谁知婆婆竟然爆发了：“他不想气死我吗？你们都盼我早点死吗？”赵元见不得他妈这样跋扈，扔下筷子进屋看漫画去了。伊莲小心地收拾桌子，一边尽量地想缓和气氛：“妈，您别生气，可能爸是真的有什么事…”

　　赵元妈气哼哼地：“他有事儿，不就都是让人骗的事儿吗？你们谁管啊！他连高利贷都借，谁的话他都信！我天天揪着心…告诉你们，我连死的心都有！啊，带三万块钱去山东买苹果，竟然把钱放在农民家里！回来人就告诉他被偷了他也信！三万！我活着还什么劲！”

　　伊莲只能垂手在一旁听着，也不知说什么好。

　　晚上，赵元爸回来了，赵元的弟弟赵赫恶狠狠地冲他：“这么晚回来，又干嘛去了？”赵元爸嘟囔着：“有事儿呗。”赵赫语气更冲了：“看你把我妈气的！”赵元爸没什么表情地进屋睡觉了。

　　伊莲躺在小床上，只听赵元妈在厅里的沙发上打起了呼噜，便问赵元：“你妈怎么老不回屋睡觉啊？”赵元说：“看我爸烦呗。”伊莲说：“你爸挺可怜的，你们都哧儿他。”赵元没往下接，哼了一声自顾睡了。

　　秋天的北京分外美丽，满街的银杏树一片鹅黄，赵元和伊莲正骑车在三里屯使馆区里溜达，伊莲心醉地看着红红或黄黄的树叶，秋风吹过，沙沙作响，片片从树上飞落下来。马路上铺满了落叶，远远得向前延伸，好似一幅风景画。这时，赵元的BP机响了，停车一看，是王清琦发来的：郭平来了，你们俩快来玩。